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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无赫里,亦无灯雨。

[薛晓]何必来世(1-5)[上]

- 薛晓,HE

- 双线注意

- 现代部分各种私设…

- 可能有不可避免的ooc,见谅

 

 

 

1.

    

薛洋是被活活掐醒的。疼到要命,等拍掉卡在自己脖子上的一双手,猛咳嗽了半天才伸手开了床头的小灯,被狗咬了一样地忍不住骂了出来,“咳咳咳咳咳……我操……晓星尘……你疯了吧。”

 

对面的人却是一脸的震惊和不知所措,浑身都在发抖,借着暧昧的灯光看到了赤身裸体的彼此,以及自己身上各种深浅不一的暧昧红痕,并且能清楚感受到身后的一个位置应该是前不久才经历过某种难以言说的行为。

 

“喂……”薛洋凝眉看去,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不对劲,脸色也非常之难看,便一骨碌坐了起来,收了刚才骂骂咧咧的语气,小心翼翼凑到他有些发抖的身体边,试探道,“先生……做噩梦了?”似乎觉得对方还是心神未定,便犹豫了一下,扯过柔软的双人被,把人裹了一整圈后又抱在怀里一下下安抚着,“别怕,你先冷静下。”

 

晓星尘哆哆嗦嗦地抬眼看去,过度的震惊让他根本没有动一下肢体的意识,没错……这人可不就是薛洋,除了头发变成了古怪的短发之外,连声音和那对小虎牙都一模一样……但这屋子是怎么回事,软得不切实际的床,形状诡异的灯……还有这具仿佛经历过激烈性事的身体,似乎没有半分灵力,眼睛也不太对,有视觉,但是看稍远处的东西都有些模糊。称呼也很奇怪,这句“先生”到底是在叫谁。

 

这刻的薛洋……那疯子,是,那就是个疯子。难道不应该仍然守着锁灵囊每天没完没了地布阵,每天对着他的魂魄胡说八道……也不知道他到底拿的什么本事从宋岚那里把自己的魂魄又抢了回去。在他意识稍清醒之后,就知道对方一直在对自己的魂魄修修补补,各种乱七八糟的阵法搅得他常常昏天黑地,好不容易静下来就只能听见那人絮絮叨叨说着胡话。

 

一会威胁他说再不肯化形就装成自己的样子用残忍的手段屠尽世人,一会又失魂落魄地委屈说晓星尘我想吃糖,一会又疯疯癫癫说你少一直这样装睡下去,一会又用好像染了哭腔的声音骂天骂地什么都骂一遍,一会又恶声恶气地说等你醒来非要把你做成凶尸听我的话不可。

 

是,本应该在锁灵囊里没完没了受他声音折磨的晓星尘,现在却呆坐着面对眼前一个奇怪的“薛洋”。但那人眼中的温柔和话语动作间的小心翼翼,却又让人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他终于讷讷地开口,“薛……洋……”

 

“……行吧,还认识我就行。”对方皱眉纠结了一下这个称呼,但也似乎松了一口气,伸手按了下床头柜的手机后又说,“才一点多,睡吧,快过年了怎么就做噩梦了……”说罢就直接把眼神还有些呆滞的晓星尘按回了床上,整顿了下被子后自己也钻了进去,正想习惯性地抱过去,却发现他似乎带着十分极端的抗拒。

 

“你……到底梦到什么了?”被拒绝了和平时没两样的亲近举动的薛洋警觉道。

 

晓星尘又呆呆地看了他许久后,着了魔一般地开口说了一堆什么常氏义城仇人盲眼魂魄宋岚锁灵囊阿菁。末了,还反过来质问他是怎么回事。

 

薛洋脸色却是难看的要死,一口气听的头昏脑胀,“没听明白,不懂,什么玩意,你傻了吧。”半晌,一片死寂中面对着那个陌生的眼神。薛洋支起身来。俯身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神色间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凶狠,“你是谁,晓星尘在哪。”

 

 

第二天,大年二十六的上午顶着俩黑眼圈坐在电脑前面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己手里那几支走势横盘的股票,忍不到收盘时候就犯困地合上了Mac。一宿没睡,耳朵里听了一篇乱七八糟的修道文不说,还被“另一个自己”偷梁换柱了一个男友,昨天还和自己一起盘算着买年货的人,突然就变成了今天这个呆坐在卧室床沿上翻自己递给他的电子相册的家伙,说话还过分的文绉绉,连自己那高度近视赖以生存的眼镜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真他妈狗血……照这么说晓星尘现在恐怕是落在了某个不知名阵法里了,生死未卜不说,那边的“薛洋”恐怕还是个对他又爱又恨而且手段疯狂的人。想到这里他实在气得直骂娘。

 

 

 

2.

    

“我说,那个‘薛洋’,很坏吗?”他从冰箱里拿了罐可乐回来,又扔给晓星尘一小盒汇源,见对方接过去后发愣的样子,万分无奈地摇摇头,坐过去像教小孩一样给他插好吸管递到嘴里。谁让你也是半个晓星尘呢,还顶着他的模样,光是如此就足够让人束手无策,无形间总是占据了自己几乎全部的细致温柔和耐心。

 

那人吸了口果汁后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也没细究这酸甜的东西是什么,只叹了口气,“是吧……杀人如麻,睚眦必报,手段恶毒,心性狠绝,”顿了顿,又蹙眉道,“但我仍不知,他究竟有何目的。”这么稀里糊涂一来,倒是对眼前这个薛洋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尤其无法面对他那种对待自己时简直柔软得不像话的态度。

 

薛洋看着他这有些呆的样子,嘴里冒着听起来总是文绉绉的词,又气又笑,忍不住骂道,“我操,真受不了。你和那小子是不是脑子都有问题啊。你还真以为人家守在你身边好几年就是因为无聊?拼了命也要抢你碎的七零八落的魂也是因为无聊?”并不客气地随意称呼起另一个自己来,站起身去窗前点了根烟,漫不经心地说,“我看啊,要不是你说的那什么宋岚出现,他倒愿意无名无姓在你身边就这么过下去。”

 

晓星尘捏着果汁的手却一抖,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抬眼看了看薛洋,对方却没再说话,只有些出神地向窗外望去。这天的雾不知中了什么邪,上午十点了还没怎么消散。

 

“是吗……”他轻轻地发问,却不像是要对方回答的意思。

 

薛洋吐了吐烟圈,转过身来,眯起的眼睛和嘴角毫不掩饰的轻蔑一笑,尽是表达着自己对故事里的宋岚万分不满和憎恶,“对你说过‘从此不必再见’的人,凭什么又随随便便闯进来。把眼睛挖给这种人,我都替你恶心。”似乎觉得自己还没表达清楚自己的情绪,便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我要是那小子,绝对把这眼睛从宋岚那里挖回来给你,然后让你自杀前的最后一刻都只能亲眼看着我的模样亲耳听着我的声音。”

    

对方想来是被这番话气到,只见嘴唇都微微发抖,别过脸去不愿看他,语气直接冷了七分,“恐你心性……也与之无异,不过如此。”

 

“哈哈哈哈,好一个慈悲救世的仙人,”薛洋闻言却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烟灰都跟着抖到了地板上,整个人直往窗沿靠,也丝毫不在意那人的嘲讽,只觉得很是有趣,“不会这么笨吧,那我考考你,你以为为什么后来都没有你说的那种吃了粉的‘活人走尸’出现了?”

 

晓星尘听到这,却迟疑了几分,低着头不语。薛洋见他没反应,以为是这道士又要镇定片刻后一股脑吐出一大篇文绉绉的语句来,一下子觉得头疼,连忙开口笑嘻嘻地接过话头侃他,“可说不准是对你动了真心。”

 

坐在床沿的人闻言险些滑到地上去,这才抬眼看向薛洋,这一看不要紧,只是目光一惊,见他夹着香烟的左手也缺了根小指。所有的话就都说不出来了。

 

“你……”晓星尘“你”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薛洋顺着他的目光疑惑了好一会,又想起那故事里被车轮碾过小指的片段,就像是被强行植入自己记忆,大脑里一阵说不上的疼,反应了半天才干巴巴地接了话,“小时候没爹娘,从孤儿院跑出来没多久被人骗去赌博,还不起钱,让陈魁万那老王八砍的。”

 

对方不知在思索什么,沉默了一会,又问道,“那……然后呢……”

 

“无非是使了些手段学会了赚钱呗,折腾了好几年终于把他撂倒了,自杀可不是我逼的,是他活该。”他按灭了烟,平日里基本不怎么吸烟,几天才来会一根的那种,只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自己实在难以冷静,“说了你也听不懂。要算是巧合我也没话说。”

 

沉默半晌,晓星尘又低头去看着手里那相册,其中有很多两人亲密无间的照片,偶尔照片上会有“阿洋”或者“星尘”这样的字,也明白了几分,指了指薛洋,又指了指自己,“你……和这个‘我’……是……”

 

“就照片这样啊,都在一起五年多了,”对方正盘起腿坐在床沿翻看着手机,没好气地翻了他一个白眼说,“不用想了,你是下面那个。”

 

晓星尘脑袋里正乱得像一团浆糊,本来才从刚才“动了真心”的胡话中醒过来。这下又见对方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笑眯眯地说,“你碰上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他喜欢你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啊?”

 

“啊个屁啊,老子就算听故事都能听得出来,不过我就不信你对他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薛洋看着眼前这个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的人,顶着自家先生的皮,又想到故事里面作的一手好死的另一个自己,心里却莫名憋了一股气,干脆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竟抱着胳膊像训小孩似的开始啰啰嗦嗦,“真的是,俩傻逼吧……其实我觉得他也没错啊,反正那段日子回不去,所以八成是想用自己的手段把你留在身边。还有你也是,救个鸡巴毛的世啊,先救救你自己吧,说到底你选择自杀的理由,除了觉得自己愧对什么高洁的志向之外,还不就是不敢面对自己对他的心情吗。”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说完,薛洋心道我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末了,又轻轻跟了一句,“别说,你和我们家先生还有点像……”

 

想到对求助的老百姓几乎有求必应的那人一身板板正正的警服,甚至为了追一个偷摩托车的贼两天两夜没合眼,想当年,可是费尽心思要搜集证据对自己提起公诉,再跟这眼前就差额头上贴“救世”俩字的人摆到一起,突然就没了半点脾气。

 

他随手伸向床头柜剥了一颗糖扔进嘴里,又冲他摆摆手,“你吃糖吗?”

 

晓星尘坐在床边上动都不动一下,听见对方这话,心底却横着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只缓缓摇了摇头,道,“不了。”脑子里是那人十恶不赦的种种罪行,是他那几年在自己身边的点点滴滴,是他拼死拼活用尽全力抢着自己的魂魄挣扎的这么多年。还有两人之间太多太多让人费解的东西。他看了看薛洋,来到这里后第一次露了几分笑意,“你也很像他。”

 

薛洋挠挠自己的头,把一脑袋短毛揉的乱七八糟,没好气地又打开电脑不去看他,过了半天才说话,“笑起来表情简直一模一样,真是转世吧……”

 

晓星尘正想开口,竟然听那人有些委屈地念了一声,“我想他了……”

 

他看了看薛洋,却总觉得这几个字沉甸甸的,像是染着鲜血和眼泪穿过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辛苦地过了很多很多年,难过地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像是拨开记忆中那片浓重的雾霭,从那仍守在锁灵囊面前已经有些疯疯癫癫的人口中溜出来的。鼻子突然没由来地酸了下,也不知哪来的信心让自己开了口,“你莫急躁,他既然能作得这般术法,也定会将我们换回来。”

 

听见这般突如其来的安慰,薛洋疑惑地看了看他,转瞬唇角却勾了勾,轻笑间隐隐露出的两颗虎牙让晓星尘有些恍然。夔州初见的那日站在金光瑶身旁飞扬跋扈的风流少年,眉眼尽是春风得意,张扬的笑声中仍是十五岁的模样。而眼前的人脸上的线条更有些硬朗,少了分凶恶的戾气,多了分有些不太真实的温柔,眼底却有毫不掩饰的狡黠,“喜欢还不承认,非得先把算账放到第一位。”

 

晓星尘凝眉正色道,“你如何下这般定论。”

 

“神经病,”薛洋一把合上刚打开还没看一眼的电脑,跳下床来,没系好的睡衣露着大半胸膛,站到他面前,低下头来两张脸几乎要碰到一起,坏笑着亲昵地拍拍晓星尘的脸,“老子算完总帐的第二天可就把他上了,亲手扒了他警服的那天我到下辈子都忘不了。对比之下你家那位只能说太没出息,听你这么一算前前后后得有十好几年了,真没用,跟我一个名字我都嫌丢人。”说罢竟抬手抚了下他的双唇,全然不顾对方几乎卡死的思维和红透的耳根,直起身自顾自地翻起了墙角的脏衣篮,一边收拾着该洗的几件衣服一边嘲笑道,“放心,就是逗逗你,大爷我只对我家晓先生感兴趣,你这冒牌货占了他的身体我没打你一顿都是好的。”

 

 

 

3.

    

幽静的山洞中晓星尘正莫名其妙地摸索着自己的全身,记忆还停留在再正常不过的与男友的相拥而眠时,怎么一醒来是这个样子,什么都看不见,向眼睛摸去的时候却吓了一跳,他不敢想象这条纱布底下的凹陷是什么,因为异样的感觉告诉他本应是双眼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晓星尘提心吊胆地一点点向周围探出手去,还没走一步,却被一个声音吓到了。

 

“道长,你可终于睡醒了。”

 

之所以被吓到,不只是因为一篇寂静中突然冒出声音,而是这声音,太像了,怎么都太像了……这种令人不安的状况根本没有给他分析对方语气和情绪的机会,只是有些颤抖地向声音的来源方向转过身去,“阿洋……是你吗?”

 

薛洋站在他对面,眼神里是一股抑制不住的疯狂,却在听到这个古怪的称呼时突然顿住了一切动作,“晓星尘,你叫我什么?”

 

却没想到那刚刚从阵法中走出来的人闻言只表露出了欣喜之情,竟是冲他摸索着走过来,探着手乱摸到了他的脖子,“太好了,真的是你,”晓星尘确定了对方的声音后像是松了一口气,揽住脖子的双手边说话边探向他的肩膀和手臂,“阿洋,我眼睛怎么了……好像不对劲……还有这是哪……我们不是才睡下不久?你……你的手怎么了!阿洋?阿洋!”他不安之际,竟突然摸到对方空荡荡的左袖,“你……”

 

薛洋冷冷地看了他半晌,才平复了心底那股诡异的兴奋和带着不安的疑惑,终于明白这道禁术的阵法中疏忽了时间和空间的约束。但这是……至今为止试了那么多次,唯一一次确确实实能使他残破的魂魄得以入体的术法。以自身魂魄和修为给他精魂缺残的部分作补,终于是成功了一次。

 

他深吸口气,声音还有些颤抖,“阵法出了差错,你和他暂时换了魂,我这些天再试试,运气好的话过几天就能把你换回去。”

 

晓星尘搭着对方的肩沉默了许久,一时间根本无法消化那几句似乎不着边际的话,只哑着嗓子像是不确定地又问了句,“你……是阿洋吗?”

 

他咬咬牙,没好气地拍掉了对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阴阳怪气道,“我是薛洋,不是你那什么阿洋。”

 

“……能和我说说吗?”突然失去的视觉令陷入黑暗的人有些木讷地站在原地,似乎显得非常不安,不知所措地这样问道。

 

薛洋心知一时半会还不能直接研究个对症下药的阵法,这么多年来心里那念头终于瞧见了希望,却又拿眼前的这个“晓星尘”没办法,仅仅是这具和那人一模一样的外壳,就已经让他甘愿做太多不像他薛洋会做出来的事。

 

寻到的这个山洞能集起比山下更精的灵气,他瞥眼望去,心底却突然有了一丝庆幸,如果阵法没有错乱,这一瞬间好像,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人。是立刻就杀掉做成走尸?还是五花大绑将人死死困在身边?或者,任他再在自己面前自杀一次?不,唯独这个,绝对不允许。

 

“所以……现在另一个‘我’应该和阿洋在一块?”晓星尘仍是觉得消化不了这些听起来无比荒诞却发生在了自己身上的事。

 

“是吧,”薛洋漫不经心地应道,又反甩了句,“你刚才说的都是什么玩意,听不懂,又是卧底又是什么证据,搞来搞去你们却搞到床上去了?”

 

“……啊?”晓星尘听到这反而一愣,突然想到自己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失去意识的,也就是说那个自己醒过来的时候……想到这脸不自觉地发烫了起来,紧张了几秒才说,“哦……反正在一起之后就一直住在一块了。”

 

薛洋一时间有些难以理解地沉默了半晌,方才自己耐着性子接下了对方一个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饶是对此已是摆着少见的耐心,现下却实在觉得无聊。良久,嘴角的笑意露了几分恶劣,挑眉道,“我要是不把你们换回来的话,你会怎么办?”

 

却意外地见已经对现下的状况显得有些坦然的晓星尘笑了笑,“怎么可能。”他端端正正坐在岩石上腰杆挺得笔直,神情与那人一模一样。然后又轻轻叹道,“终于能相见了,你哪会舍得。”

 

像是被惊雷劈了的薛洋看着眼前这人,半晌,才哑着嗓子故作凶狠地说,“你懂个屁。我恨死他了。”

 

晓星尘没再接话,他却把那笑容看的分明。像在义城有那么几次,恶作剧不成反被小小地坑了的时候,那人脸上总是会让人有些移不开眼睛的表情。

 

 

 

4.

    

薛洋难得下了次厨房。他心不在焉地夹了几口菜,目光时不时飘向对面那个一语不发专心低头吃饭的人。这人吃饭时候也不爱说话,只是他总先忍不住聊天的时候对方会回话。这点习惯还真是一样。

 

饭间卧室传来了晓星尘的手机铃声。而桌边的晓星尘突然蹙起眉头,有些警惕地望着起身去了卧室的薛洋,并不明白是哪里传出的乐曲。

 

“喂,局长,对是我,啊我们家晓处长身体不舒服现在接不了电话。

“谢了谢了,那没急事的话年后再去上班。

“好嘞,那就这样,我俩先给您拜个早年。”

 

“吃饭,吃完饭陪你玩。”破天荒地,头一次在饭桌上是薛洋催着晓星尘不要发呆不要思考除了吃饭以外的事。说真的,有点像在带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薛洋暗暗咬了咬筷子,不着边际地想着要是我俩有个儿子的话会更像谁。

 

关上洗碗机的门的时候脑子里都还在想着如果有孩子该不会和眼前这人一样像个木头吧,白日梦做得不着边际。可晓星尘从客厅远远看见他似乎有些出神,只以为是又在想念这具身体的主人了,也忍不住地心里发虚。

 

说实话,薛洋到底动了什么歪门邪道的鬼术,或者换句话说这具身体的主人此刻究竟是在实际的躯体里还是无力地躺在锁灵囊中,他都不敢妄下定论。现在的薛洋说不准会是个心态更加扭曲的疯子,他只期望若是换回去后能够与之正常地相谈,定要冷静下来问问对方这么久以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些年来难以参透的种种,必须得有冲破水面一问究竟的交待。是对自己,也是对他。更是因前前后后这么多年来,终究欠一个解释。

 

 

年底的北方暖气依然烧得很足,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软软地趴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的玻璃杯折射出有些奇幻的光彩,中间摆着两个手掌大小的鸡仔玩偶,和整个客厅素雅的装修样式显得格格不入,本是更适合放在床边的东西。一宿没睡好的两人,一个瘫在卧室疲惫地把自己埋在床里,一个靠在沙发上心事重重,兴许是阳光太舒服,眼皮忍不住地打架。

 

直到听见一阵敲门声才清醒了些。晓星尘应了声“稍等”后向四处看了看,才发现薛洋还在卧室睡着,轻轻带上房门时似乎听见一声呓语,心却突然垂了一下――他听见那人带着鼻音闷闷地叫了声,“先生……”

 

多年前的小小义庄,一个有些闷热的夏天的下午,推门出屋时,也有个人在榻上睡着了,梦中轻轻呢喃了一声,“道长……”

 

也是那一天,他心里还揣着昨日故事里那个没吃到点心的爱糖的小孩,转身去了集市后头一次进了糖铺,直到一切终结的那一天为止,每天都没有忘记给两个人一人一颗糖果。是陈年往事了吧……怎么就记得那么清楚呢。

 

敲门声更急促了些,晓星尘回过神来只得又应了一句,急匆匆去试图开门。可这屋门他抓着门把手又是扭又是推,过了半天也没能打开,门外的人也有些焦急难耐。却不知道薛洋什么时候被吵醒了,仍有些睡眼惺忪地站在了他身后,拿了把钥匙才开了门。

 

“您好,请薛洋先生签一下快递。”

 

“这门……需锁得这般谨慎?”晓星尘见他把钥匙又塞回了兜里。

 

“哦,刚才反锁了,”薛洋拆着快递,沉默了一会又说,“要是你在我睡着的时候跑了,先生换回来我去哪找他。”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话,随手将快递盒子丢在门口,把里面的一个小罐拿进了卧室的床头柜。薛洋看了看时间,便扯下身上的衬衫,一边拉开衣柜找衣服一边对客厅的晓星尘说话,“你要不要和我出去买东西?”

 

他问得随意自然,可说的人和听的人都心知肚明那缘由。晓星尘稍作犹豫便应他,“好。”

 

“进来换衣服,我给你找好了。”

 

晓星尘推门而入的时候却慌得只想夺门而逃。未着上衣的薛洋没好气地一把扯住他发抖的手腕,“你躲个屁!这都要害羞?你刚过来的时候老子全身不都让你看了个够?”他实在见不得这人一脸窘迫的样子,直白点说,就是惹人犯罪还不自知。可现下这身体里却又是个掉了包的道士,气不打一处来,手上动作便半点没歇,顾不得那人半天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的嘴,三两下就扯得只剩条内裤,像给不听话的小孩穿衣服一样把衣服裤子一件件往上套。

 

薛洋转身拿了件浅灰色的牛角扣长款大衣扔给他,剪裁得有版有型,是去年冬天晓星尘在薛洋的指引下,从证券交易所抓住了一个潜逃毒贩的那天,两人一起去交易所对面的商厦买的。

 

“你对他的心思还用藏么,连这都要脸红一下。可别赖账说住在一起的那几年清心寡欲没半分动心。”他边穿衣服边戏谑道。

 

晓星尘慢吞吞系着扣子的手顿了顿,却没说话。

 

年前的街上总是热闹得很。人潮拥挤,熙熙攘攘,薛洋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和往常一样牵起那人的手。可这场景总让他有些心慌。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街中,以为自己就要失去一切。

 

身着黑色短外套的人双手插兜,时不时提醒着身边那人红绿灯、人行道之类的交通规则。却越发觉得像在带一个懵懂的孩子散步。

 

晓星尘的脚步一顿,声音小小的,“你做什么?”他没转头,只知道有一只手还是忍不住轻轻抓住了他肘弯处的外套。

 

“别走丢……”薛洋的声音有些哑。

 

 

    

5.

    

那时的薛洋才十六岁,一指之仇蓄了八年还多,将陈魁万逼上绝路的同时,留了嫌疑的自己却被风评极佳的年轻敬业刑警晓星尘盯上了。饶是仗着自己还未成年,到处耍手段混日子,可各路追查审问还是折腾得他提心吊胆大半年,更可气的是,总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本以为在那个年代的偏远镇子一切得过且过,哪想抓不到实证的晓星尘,后来竟然悄悄伏在了他的身边。这一伏,就是两年。

 

“你比我大两岁,头脑还这么好,唯一烦人的就是总像古代私塾的先生一样爱说教人,又不告诉我真名字,我就叫你先生吧。”

 

他那些不干不净的勾当做得心烦,也早已不屑于从前的那些手段,除了眼下还在继续的高利贷外,再无其他。一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催债打手,怎么都不如眼前这个本着类似“薄利多销”原则的人看着顺眼,他的先生细致计算,将利率缩到法律的边缘线,又引着他把目光投向有偿还能力却常常手段恶劣坑害其他公司的那些集团。也有趣得很。

 

“哈哈哈,把‘黑吃白’硬生生掰成‘白吃黑’,先生,你是真的厉害。”他躺在真皮沙发上,似笑非笑地慢慢鼓着掌,今日穿得一身浅色,左手上单只的黑皮手套显得有些突兀。转瞬却是变脸变得极快,沉声道,“先生,这高利贷,我不想干了。”

 

“阿洋,你是有别的想法么?”晓星尘心底咯噔一下,若是他再重操旧业,触得那些黑市的军火和药品,这次,就真的会是铁证如山。铁证如山……他心底却有些不是滋味。两年了,足够改变的太多了,不管是那个曾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后为复仇不择手段的少年,还是这个才做了两年小刑警就留得一片赞扬,转瞬却辞职隐匿不见踪影的晓星尘。

 

薛洋走过来站在那人身前,两张脸贴的极近,笑意里若隐若现的小虎牙让十九岁的他依然可爱得有些稚气,眼里却多了些玩味的神情,“算了,回来再说。陪我出去玩吧。”晓星尘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眼镜,到底还是没拒绝,只低低应了一声便由着他去了。

 

那时在这小城里,还没到做什么都要拿真实身份证识脸不可的地步。

 

便也和往常一样,薛洋拉着他吃东西,看电影,逛超市,去娱乐城投个篮或者打会射击游戏,偶尔几次兴致来了还会去茶馆听听相声,喝彩和茶盘里的糖果总是薛洋的,茶水总是晓星尘的,他也总是任这人拉自己到处跑,只当是少年心性。虽然心里有些不愿意承认的是,自己时而也会甘愿时光驻足于此。

 

那人心情甚好地吹着口哨走在前面,一手提着速冻水饺和零食,一手提着蔬菜水果,显然不是同一个人的生活方式。晓星尘跟在后面,一手捧着一个毛绒鸡仔,薛洋嫌弃地说大男人抱着它们太丢人了,便不留情面地一把塞给了对方,晓星尘也不恼,只跟在他后面,唇边的笑意浅浅淡淡倒是怎都掩不住。

 

薛洋从没抓过娃娃,这是头一回,运气甚好地逮到两只,晓星尘就怎么都捞不上来,平日里温声细语的先生竟笑着说,“阿洋,都是你总打岔,你一说话我就想笑,你一笑,我就稳不住这手柄了,怎么都夹不起来。”

 

 

把东西扔到后座,薛洋蓦地握住了正拉起车门的那只手,却也不多言语,先一步坐进了驾驶座。他在原地愣了愣,手背上的余温若有若无,片刻后还是顺从地坐在了副驾驶的位子上。薛洋受不了这总爱说教人的先生没完没了提醒他系安全带,终于扣上去后才得以上路。

 

“先生,我们再去一个地方。”彼时正是深秋里太阳要落下的时候,晓星尘看看他的侧脸,确有片刻的失神。那是略带狡黠的笑意,可蒙了一层温软的橘色夕阳,就差一点移不开眼睛了。

 

晓星尘却没想到他带他来的竟然是这种地方。薛洋平日里会去哪呢,宁可在小区篮球场抢中学生的球挑衅,也不愿意去度假庄园打一次高尔夫,比起高雅的音乐会,倒更喜欢在茶馆的相声场下拍两下桌子哈哈大笑地叫个好。可这金碧辉煌的某种会所,是头一次去,不……也许只是头一次带他一起去……想到这,那些白花花的大腿和浓重的香水脂粉味激得他有些头晕。

 

“哟,洋哥,您来啦!”迎面是一个笑容满面的西装革履的人,头发抹得锃亮。

 

薛洋瞟眼四处打量了一番,嘴角勾着,眼里却无半分笑意,“盛情难却,当然还是来看看,你这经营的倒是不错。”

 

“嘿,过奖了,要不是洋哥当年解我燃眉之急,小弟哪有今天啊。”那人边说边把两人向里领,挥手示意一旁站着的几个服务生。而脸上恭维的笑意不停,“这不,特意请您过来快活快活啊,带朋友来更好更好,哈哈。”想是看准了晓星尘一直跟在他身后,这人倒更显得热情。

 

薛洋对晓星尘脸上古怪的表情视若无睹,跟着指引便自顾自地倚在那房里的沙发上,四个姿色甚佳的美女站作一排如货物般待人挑选。他玩转着手里的高脚杯和红酒,随即起身随意地塞给了其中一位,那女子正笑容可掬地迎上来,薛洋却抱臂转身靠在墙边,拦住了要带上门出去的那老板,意味不明地笑道,“钱老板,您这可是只有女人?”

 

对方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僵硬地站在屋内的晓星尘,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一样,“不不不,洋哥还请稍等,给个面子嘛,肯定让您和这位朋友满意。”一边赶紧摆手把另外的三个女子招呼了出去,一边又低声对身后的一位服务生说了几句话。又抬头笑道,“嘿嘿,洋哥是想点一号还是零号?”

 

薛洋挑挑眉,片刻后饶有兴趣地比了个“0”的手势,不一会屋里便走进一个身材匀称的俊美男子。

 

晓星尘自始至终站在屋子正中央,脸上的表情旁人看起来是温柔平和,薛洋却明白这表情真是难看得要死。心头的恶趣味便总也不肯放过这捉弄人的机会。自顾自地喝着女子媚笑着递过来的红酒,又眯着眼享受着那男人给肩颈处的细细按摩。

 

时不时飘过来的眼神让晓星尘心里总觉得不自在,像是被蜂蛰了浑身,满满当当的别扭。没一会便干巴巴地开口,“阿洋……你今晚要是想在此处休息,那我先、先回去了……”他逃也似的快步走向门口,头也不回,脚步总显得有些慌张。

 

“那先生喜欢什么样的?”薛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拉着门把的背影,声音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和调笑,“女人?男人?或者说,先生已心有所属?”

 

“阿洋尽兴就好。”晓星尘也不答,只沉沉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抖地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突然有些冷冰冰的,头也不回大步走出门去。

 

薛洋却坐在沙发上哈哈大笑了起来,自始至终看都没看身边服侍的两人一眼,只死死盯着那人的背影,是恨不得让他长进自己眼睛里面去才肯罢休的那种目光。半点没理站在原地一脸疑惑的那老板,不紧不慢地跟着走了出去。

 

“送我回家。”

 

晓星尘停了脚步,半晌,还是回头坐上了车子的驾驶位,一路上都一语不发,薛洋也不说话,手肘搭在车窗,就这么侧着脸盯了他一路。

 

“先生慢点开,我的命,可在这车上呢。”他看着脸色发黑的晓星尘,只这般似笑非笑地说着话,却有些意味不明,这是晓星尘头一次驾车超速成这个样子。

 

“车停这了,有需要再……”

 

“高利贷实在太没意思,我在做股票了。”他打断了对方一路下来开口的第一句话。

 

晓星尘抿抿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轻轻应了声,“哦……”

 

“先生,我拎不动啦,送我上去吧。”薛洋抱起那两只鸡仔玩偶,又露出一脸赖皮的笑贴过去。

 

晓星尘犹豫了一下,到底是拿他这股执着的耍赖劲没办法,但也十分不想说话,便只默默地提了其他东西跟上去。

 

明明是优质素朴的客厅,薛洋非要把两个毛绒玩偶摆在茶几的正中,显得十分怪异。晓星尘看了看,蹙起眉,不解其意,只好自己把手里提的东西规规矩矩放进冰箱后就走到门口。

 

“先生,你在我身边多久了。”薛洋把玩着茶几上精巧的杯子,从壶里倒了两杯温水,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不像话,只说,“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你陪我聊聊天。”

 

晓星尘迟疑片刻,还是走过来坐下,握着水杯的手却禁不住地有些发抖,心里已经知道了,有什么东西好像就要在此刻破土而出。局促和不安一下下敲击着绷紧了的神经,“快两年了吧……”尾音未尽,却见那人伸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庞,弧度甚是好看的眉梢,镜片后的睫毛,鼻梁和柔软的脸颊,还有那双唇瓣。

 

他口里是魔鬼引诱猎物一般的声音,甜腻却沙哑,吃着花蜜的蝴蝶听了翅膀都会害怕得发抖。

 

“晓星尘。”

 

怕这场潜伏一无所获,后来怕这两年真的拿到你曾经犯罪的证据,可到最后,最怕最怕的却是从你口中叫出的,我的名字。

 

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在瓷砖地板上摔得粉碎。

 

他踉踉跄跄地飞奔出门,挤进晚间一个又一个人潮拥挤的商业街,一路狂奔,没有目的地,也不敢回头。怕什么呢,怕一时间无法面对对方的无数质问,却更怕回头看去的时候,空无一人。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筋疲力尽之时,被人愤愤扯住了臂弯。

 

薛洋气喘吁吁地骂道,“操!你他妈……真能跑……”手上的力道却不肯松半分。

 

“你放开我……”他哑声说。

 

“别走丢……”臂弯处的手上又使了几分力。不知是不是听错,这声音竟带了几分哭腔。晓星尘彻底慌了。

 

薛洋死死地扣住他的双肩把人扳过来,眼底是三分凶狠七分难过,“晓星尘,我不信你真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思。”霸道的,撕咬式的一记狠狠的吻落在那双唇上,却又像个怕吃掉最后一颗糖后再也没有糖可吃的孩子一样不敢过多留恋,只充满了告诫和占有的意味。牙齿险些咬穿那唇瓣,目光炽烈。

 

手足无措的人唇上一记吃痛,却还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耳朵脸颊红成一片,错愕之中更多的是窘迫。沉默许久,才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深吸口气,脸还是红的,心跳还是乱的,但也终于镇定地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轻轻唤了声,“阿洋。”

 

薛洋闻言竟有些慌张地避开了他的眼神,低着头不语,只是终究还是松了手上的力道。耳尖突然微微泛红。心底正犹豫着到底该不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却被人抢先开了口。

 

“给我点时间,明天我来找你。”晓星尘轻轻地,反握住他的手,又慢慢加重了力道。像是承诺一般地掷地有声,“信我。”

 

 

  - TBC

    从来不敢没写完就放lof…这次实在忍不住了,在脑袋里缠了好久好久,大概会分三次发完(吧)…有几处略突兀,后面会填…

    虽然…开学了…尽量不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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