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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晓]何必来世(11-15)[下]

- HE,完结

- 中篇指路:6-10章

 

11.

 

薛洋难得细心地将那人画好的四张符纸整整齐齐放在了衣柜下方压好。他想了想,爬到床头剥了颗糖含在嘴里,抬眼问那坐在床沿呆呆看向窗外的人,“对了,既然你是道士,那你说换魂的事都能发生,那我有没有可能和你的那个‘薛洋’说上话?”

 

听见这种奇异的问题,晓星尘也不知是无意间默认了“自己的‘薛洋’”这种微妙的定位,还是顾不上去思考,他只是露出了沉思的表情。过了很久才说,“不太清楚,有一种方法曾经见过,但我也只是略有所知,从未尝试过。并且……”他迟疑道,“你也不曾修道,未结金丹,不通灵力,未必可行。”

 

那人却饶有兴趣地笑道,“不如试试?”

 

晓星尘的法子与共情倒是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像共情那般危险,且施者者与受术者也从未被要求过修为等等因素。他曾见抱山散人以此法,将一位中了妖兽邪术的弟子与山间魂魄纯净的灵鸟系在一起,双方可意识交流,也可互相汲补,缺点在于可维持的时间很短,但彼时却着实平息了那位弟子所中的作祟于心底的邪术。

 

他借着极其稀薄的灵力将一张画着符文的纸按在薛洋手心时,已是傍晚了。

 

电饭锅才刚按下电源,薛洋正心不在焉地把刚削干净的土豆切成片,也不知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好几次险些切到手指。

 

夕阳的橘红色鲜艳非常,从厨房的窗子斜斜溜进来,蹭过他的发尖与眉梢,最后流连在光洁的瓷砖壁上。

 

切菜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因一双手臂从身后圈住了自己。

 

他手中用得不是很熟练的菜刀砰的一声掉在了菜板上,双臂禁不住地颤抖,腿都有些站不稳。快要不能呼吸。怎么会不害怕。故作轻松的两天里他天不怕地不怕的薛洋骨子里血肉里全都是对未知之物的恐惧。真的……害怕失去。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为了一盘点心就落得那般童年的孩子,是在夔州横行霸道时遇见两位道士丝毫不惧的掀摊小流氓,是杀人不眨眼的十恶不赦之辈,是自囿于义城之梦过着真真假假不明不白的日子的无名少年,还是在那人自刎后疯疯癫癫不明爱恨的痴魔狂人……而先生,落在这人的手中,又会如何。

 

 

真不公平啊,薛洋想,凭什么你们两个你死我活爱恨难分的逼事要拉上我的人。生死未卜不说,即便是生龙活虎,又几时才回的来,老子就是做高利贷的,从来不会做让自己亏本的买卖,遇见你们两个真是倒八辈子霉了。

 

他脸上是云淡风轻地和晓道长听故事讲故事,时不时还侃他一番。心却被剑尖挑起来,一滴滴血悄无声息地独自流下来又得安安静静地舔回去,那心尖上是他的晓先生,而剑尖上是另一个薛洋和晓道长。

 

“先生……”

 

“嗯。”

 

“晓星尘……”

 

“是我……”

 

“星尘……”

 

“我回来了,阿洋……你看看我,我回来了。”他扳过那仍愣在原地似乎不相信这一切的薛洋,有些颤抖的双手搭在他肩上。蜷起的指尖微微发力,薛洋感受到后肩传来的痛意,却冷静了几分,狠狠环住那人的腰,贪婪地在他颈窝呼吸,鼻腔里全是自己最熟悉不过的气息。怎么都不够,好像一松手就会失去。

 

夕阳的色彩更加艳丽,相拥的两人久久无言。半晌,薛洋才抬起头来,闷着声音问,“先生,他有没有欺负你。”

 

被这么一问,晓星尘实在没忍住地笑了出来,便与他额头相抵,抬手揉揉他的后脑,柔声道,“他没对我怎样,虽然脾气有点大,但是我总觉得不是那么坏的人,至少面对那位道士的时候,还是有很多可爱的地方的。”

 

薛洋听见这话也不知为何,心里却总有点不舒服,挑眉看看他,眼睛里露了几分不满。没说话。

 

这眼神晓星尘自是看在眼里,笑得肩膀竟都有些耸动,“阿洋,你是不是,吃醋了?”

 

被直白地一语道破心情时,薛洋有些气愤,十分不讲理地狠狠亲了对方的双唇几口,声音清晰得不行,把那人耳尖逼红了才肯罢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却听见睡衣口袋里传出了人声,相拥的两人都吓了一跳。仔细一听才发现竟然是山洞里的那个薛洋在破口大骂。他连忙把那道士先前画好符的纸从口袋里张开。

 

“他妈的!你们两个腻腻歪歪老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操!晓星尘你使的什么术法啊刚换过来就搞这么一台戏出来!当着别人还这么肆无忌惮真他妈是极品!老子一句话都还没说呢就听见你们在那亲亲亲亲!我呸!”

 

两人呆了一会,晓先生的脸瞬间憋的通红,可薛洋却站在原地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到快岔气了才冲着符纸甜腻腻地说,“哎呀,你羡慕啊?羡慕你也来啊,小子,告诉你,我不光要亲,还要摸呢,还要和我家的晓星尘上床呢,你是想听我喘还是听他叫啊?”

 

他刻意把“我家的晓星尘”几个字说得加重了几分力道,若是这符纸能现出人像,他们绝对能看见那夔州小霸王薛洋眼神里的凶光。

 

“我操!还要脸吗!你他妈该不会在他俩换了的时候还对这道士做这些事吧?”山洞里的薛洋站在原地,也搞不清声音的来源,就冲着山洞里面大喊,还能让自己的骂声更大一些,骂得更畅快,“滚吧,不然老子绝对想办法过去割了你舌头!”

 

 

 

12.

 

两个声音一样的薛洋吵来吵去,虽然总夹着许多不堪入耳的下流话,可这种仿佛自己和自己吵架的场面实在是……晓先生也顾不得斥责他的浑话,自己憋笑憋得站都站不稳了,晓道长则是杵在山洞里一头雾水,面对着这个薛洋还没来得及从现下的情况中冷静下来,就发现自己的术法竟然真的起了作用。听着听着,时不时还红两下脸,却在这场激烈的对骂中一句也插不上嘴。

 

听到这里,两个晓星尘都忍不住开口了。晓先生只是好笑地温声道,“阿洋,他跟你好像啊,这也是吃醋了吧?”噎得对面的薛洋瞬间额头突突地跳着,嘴上没了动静,就差眼前一黑跑去把这两个人撕碎了,而自家阿洋则搂紧臂弯里的人满不在乎地哼哼。

 

晓道长却没这多心思,只知当下的自己被误会了,也不管是被怎样奇怪的理由被误会,登时又来不及同他静下来算总账讲道理,仅仅对眼前的境况就已经感到束手无策,便尴尬而耿直地向薛洋解释了一句,“并未逾距。”

 

可那边破口大骂的薛洋听见他说话,猛地就瞪了过来,饶是晓星尘现在眼覆白绫,也能感觉到他愤怒的目光,那人咬牙切齿地恶狠狠道,“你闭嘴!待会再跟你算账。”

 

谁知那头的薛洋却起的是极其恶劣的心思,流氓本性丝毫不加掩饰。怀中的先生极力隐忍,挣不开那缠在身上的双臂,口中硬是被那人不怀好意的软舌和蹭在身后某处作恶的腰胯,在双手熟练的游走下逼出来一丝低哑又极度轻微的哼吟。却没能让传音的符纸漏过这丝声音。

 

饶是自认脸皮奇厚的夔州恶霸,春宫荤戏都面不改色地笑嘻嘻看过去的薛洋,和自持清心寡欲的明月清风,半丝情欲也未曾在心尖放肆蔓延过的晓星尘,也听不得与自己声音一模一样、性情万般相似的两人,当着自己的面发出这样的声音。

 

正如他黑下去的脸——薛洋现在心情十分不好,冲山洞深处越骂越难听。一方心情狂躁言语恶毒,一方甜腻调笑毫无底线。而晓星尘道长却是听得脸红,他那两天一夜的时间里,满眼都是那两个人之间的回忆,短暂的视觉让他将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记得深刻。如今一片漆黑中,竟已在脑海中浮现出两人亲密缠绵的画面。

 

这边的晓先生已经有些无力去听符纸中的薛洋在骂些什么了,只努力挣开那笑嘻嘻的家伙,深吸几口气才按住他道,“阿洋……别闹了……”

 

薛洋正想继续不要脸地贴过去缠住满面窘色的先生,却瞥见符纸上的墨痕越来越淡,随之而来的是对面那骂声音量越来越小,脑子便一急,什么调笑都顾不得了,也终于停下了骚扰晓星尘的手,尽管对方已经单手掩面,一副想要钻到地底下的样子。他趁着那纸上的符还没淡去,慌忙扯着嗓子。薛洋径直冲着符纸里的另一个薛洋开口大喊,“薛洋!操他!”

 

这副“薛洋对着薛洋喊‘薛洋’并让薛洋去操身边那人”的诡异画面,让两个晓星尘听了都是又气又窘,哭笑不得。而面前的符纸上已经没了半点墨痕,这哪里是符,分明就是张白纸。薛洋把它翻来覆去,颠了好几下,再也听不到那边的另一个自己的咒骂声了,便对怀里的人挑挑眉,不屑地说,“我看,还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听见这般评论,晓星尘倒是正色道,“其实我觉得,他们之间的东西太深刻了。”

 

“血海深仇造孽缘,假戏真做动真情。执念不消,从一而终。哈哈哈哈哈,就随口一想,先生你看我书面语说得怎么样?多有文化啊。”薛洋拍着大腿,很是不要脸,得意地飞出两句并不是他说话风格的奇妙的话。

 

晓星尘好笑地问,“怎么突然会这么说话了?不过从一而终这词倒不是这么用的。”

 

“切,你是不知道,”那人一脸嫌弃,“那道士说话啊文绉绉的可把人折磨疯了。估计我是被传染了……我看他就是欠操……”

 

“又胡说。”

 

“我说真的……先生你是没看见那道士的呆样……”

 

听这一口一个道士,那人动作有些僵硬地推推眼镜,不说话。

 

薛洋愣了片刻,惊奇道,“你……是真的吃醋了?”

 

晓先生不知道是不是小心思被戳穿后的窘迫,或是刚才被当着那两个人的面羞耻撩拨的难堪,还是因为这惊魂未定的两天结束后,心里的情绪太复杂激动了。他竟使了力,咬咬下唇后全无半分犹豫的神情,在对方又惊又喜的目光中将人从厨房的门口一路推到卧室的床正中压倒下去。

 

“星尘……”薛洋的声音却有些发抖——他看见趴在自己胸口的那人,眼里是很难过的神色。

 

晓星尘哑着嗓子,用很悲伤的声音轻轻唤着,“阿洋……其实我怕再也……”话未完,却被人慌张地狠狠吻住,剩下的话便全咽回肚子里去了。他见嚎啕大哭的小孩子眼都不眨一下,见辛酸委屈的老人哼都懒得哼一声——可怎么都见不得晓星尘露出这样的表情,说着这样的话。就像那天的“阿洋尽兴就好”,像那天的“你也太过分了”。他真的,不想用“绝望”这种字眼去形容这个独独面对自己时才会透出脆弱的晓先生。难过极了,可实在是太想念太想念这个人了,即使那道士很笃定地相信那道士自己的薛洋,晓先生的阿洋也还是很怕很怕。分明只有两天的分别,可他却想这一吻能不能吻上两百年,别走啊,走到人潮中我还能把你抓回来,走到那大魔头手里谁又知道会怎样。

 

他薛洋的人生里,我的就是我的,绝不会允许失去。真实的肉体相欢与贪婪的相互索取——让我清楚深刻地感受到你的存在和情意吧——这对此刻已经有些红着眼眶,沉静又迅速地解开对方睡衣扣子的晓先生而言,也是一样的。

 

“我就是觉得他可笨了,有时候还跟小孩一样,你可要信我呀,就连手都没碰,昨天还主动去睡沙发了……”他故意撅了一下嘴,表现得十分委屈。靠着浴缸,手指的动作轻柔缓慢,一点点驱赶着怀中那人四五次后身体狭窄的空间里进去的自己的东西。

 

晓星尘有些无力地挂在对方身上,闻言轻笑了一声,捏了捏他被水泡得比平日里更软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微微嘶哑的嗓子仍然温和地开口,“那今天好好睡床休息,明天下午我们一起去兴旺路买些年货吧,嗯……阿洋……你轻些……”他轻轻蹙眉,耳尖还红透着,勾在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又微微蜷了蜷。

 

难得乖巧地嬉笑着,没再和刚才一样又忍不住地耍起流氓,两颗虎牙都像在微微闪着光,薛洋把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缓,亲昵地蹭蹭那人,落下一个绵软温和的亲吻。

 

你是我的。不容逃脱,也不可替代。绝对。

 

 

 

13.

 

晓星尘在袖中微微蜷起手指,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还有很诧异的是,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眼眶中的实体,可真正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终于有些按耐不住地微微挪了脚步。于是最先打破这场几乎持续了半个时辰的沉默的,就成了薛洋一声凶狠又慌张的呵斥,“你别动!坐着也行躺着也行,反正不许出这个法阵!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老子就把这座灵山变成第二个乱葬岗。”

 

声音很大,却有些颤抖,在山洞中还飘着几许回音,晓星尘愣了愣,倒是没再迈出步子去,咬着下唇冷声道,“薛洋。”

 

“……”被叫了名字的人并不说话,只独臂抱着一黑一白两把剑,直勾勾的双眼里有复杂的神情,却仿佛能将面前的人生生望穿。

 

那道人又提高声音唤,“薛洋。”

 

“喊什么喊,你现在可没杀我的本事。”

 

晓星尘又抿唇思索了片刻,攥紧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淡淡道,“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但我更想听听你有什么想要对我的话。”说话的语气倒是比刚才第一次那冷若冰霜地唤对方名字时平静了很多。

 

“哈哈哈哈,晓星尘啊晓星尘,”薛洋突然放肆地大笑起来,身形已经有些摇摇晃晃,真像个疯子,可转瞬间却又将笑容敛得不剩半分,眼底的凶狠恶毒清晰可见,“你不是想听我说吗,好,那我就告诉你,你晓星尘现在终于是没有我薛洋的同意根本无法选择死亡的人了!你要是想明白了,那就走出这个法阵。”

 

薛洋看着他脸色变得越发苍白,竟更加丧心病狂地兴奋道,“等你四步之内能走到我眼前,才有资格说话。”

 

他在锁灵囊睡了太久太久,久到很多东西已经像一块剜不掉的郁结堵在了脑海中,久到太想太想自掘内心看看里面究竟是怎样一番怎样鲜血淋漓的光景。他面色苍白如纸,一身白衣仍纤尘不染,颈间那道致命的细细伤痕处是被人细细清理后又新生出来的丝缕皮肉。迈动的步子缓慢而艰难,仿佛下一秒就回颓然倒地。

 

“你想好了。”薛洋竟出奇认真地冷声道。

 

“……”晓星尘不答话,正欲迈出去的脚步却仍然顿了一顿,一如那年仍是少年的他满不在乎地抹了抹腹部被捅出的伤口,嚼了口苹果才去讲那故事的后半截时,自己说着不想听,可剑势却又微微凝住。境况甚是相似,不同的却是这次心底的万分坚定。他一字未言,向前踏出那阵法。

 

这一步踏出,竟觉魂魄中挤进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自己稳在这具身体之中。

 

 

 

14. (爆字数的一章…根本停不下来)

 

一步痛。

 

“是不是手指不长在你们身上,你们就不知道痛!”脑中像是响起了尖锐嗡鸣,那人断指的钻心疼痛竟这样躺在了自己的记忆里。世间万事都不可能有谁会真正感同身受,而这一刻却截然不同。撕心裂肺的哭声从自己嘴里发出来,像是求死而不得的哀嚎。被当场碾成烂泥的左手小指就血淋淋粘在地上,时不时竟还有野狗向那血腥气狂吠不止。

 

晓星尘勉强稳住心神,疼痛感压得他快要窒息。脑中的画面却转到自己奄奄一息躺在草丛中,连睁眼透过这层浓重的白雾望向天空的力气都没有。腿上的伤口疼得几乎要晕过去。忽然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腕把脉,晓星尘听见那诡异的记忆中不真实的声音,“有个人躺在这里。”

 

忽然又觉得天旋地转,自己竟在与那额上戴着云纹抹额的冷面男子交手,右手中握紧的却是一把通体乌黑的剑,而左手才是霜华。愈来愈浓重的雾霭中身后响起了一阵竹竿点地的声音,他只觉脑中一阵刺痛,那魔鬼般的竹竿声仿佛在这浓雾中向敌人指示着自己的位置,身上似有大大小小数十个伤口,疼得无法呼吸,手上动作却不敢有一丝疏忽。对手剑术高强,霜华竟被逼得脱手,而战况也越来越烈,最终躲闪不得,被那表情冷若冰霜的对手一剑划过胸口。鲜血四溅时,心口却突然慌到极点,他听到从自己口中大声喊出的薛洋的声音,“还给我!”锁灵囊……锁灵囊,把锁灵囊还给我!后来又在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对骂不止,左手空空,却在这场血战中得了一空,从袖子里摸出了一颗糖攥得死死。很多画面都是零零碎碎的拼凑,可每一寸疼痛都似乎浸在骨中,如冰锥刺入胸腔般喘不过气。直到整条左臂在剧痛中离体飞出。晓星尘倒吸一口冷气,嘴唇微微发颤。

 

不对……这分明是我的声音……是我说过的话……

 

为什么我……竟会走在……走在薛洋的记忆里!

 

那种眩晕感又来了,他看见自己身穿黑衣,用仅剩的右臂抱着降灾,口中叼着一柄染血的锋利匕首。自己身下的阵法正贪婪吸吮着手臂上被匕首划出的伤口处流出的血液,八个方位各摆一铜镜,他猛地抬眼看去,这张脸……是薛洋!可眼神是双眼完好时也从未见过的疯狂与凶狠,甚至发着红光。浑身的灵力似乎成几倍地向全身散发开来,再起身时是如同烈火般燃烧着的修为。是禁术……血祭的禁术!以血为引,以镜为径,自折心性弃正途,换法力。薛洋,这时便已入鬼道深境。

 

换法力……他要这样恐怖的法力干什么!

 

突然间磕磕绊绊的记忆又转到一个不知其名的村庄,眼前的人,竟是宋岚!嘴边是惊诧中几乎要失声喊出的“子琛”,却一个字也没说,只疯了一般地挥剑刺去。浑身几乎沸腾的血液是稍有不慎便会失控受反噬的鬼道法力——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薛洋。疯狂、变态、几乎失了心智,何止是一句丧心病狂能形容的状态!晓星尘只觉脑中的刺痛感更加强烈,而手中的降灾则剑剑刺着凶尸宋岚的要害,那剑身本是通体乌黑,而此时居然透着一股隐隐的不详红光,竟是生生练成了剑灵。降不详,临万灾,名剑降灾,本就该如此。剑尖上挑的弧度就像在杀伐中剑的主人唇边那阴恻恻的笑容,他甚至听到了手中这柄剑一声轻蔑阴冷的笑声。可薛洋不总是笑的,比如他清晰地看见自己以薛洋的身体,持着降灾从宋岚怀中挑出了两只锁灵囊的时候,就将那恶毒的笑意敛得一丝不剩。在迅速刺入宋岚颅中两根针状的东西后,转身就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其中的一只。

 

这时晓星尘感到了这具身体的剧痛,痛在全身各处经脉,从那鬼道所得的灵力几乎要爆体而出,但更痛的竟在胸口,像是直挺挺地梗着一把刀许多许多年,就快要窒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捧着锁灵囊的手却动都不敢动,好像只要微微用力,无论是锁灵囊里的魂魄还是自己的性命,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听见自己用薛洋的声音对宋岚阴森森地说,“下辈子投胎你最好就做个走不了路的人,别那么不要脸地再去找你不该去见的人。”

 

白衣道人蜷在袖中的手指攥得很紧,额头上也沁出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继续循着这个人的记忆和五感消化着脑内的事物,向前迈去。

 

二步恶。

 

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上部阴虎符和下部复原品,竟是在自己手中合二为一!想要痛声叫喊,想要停下在常氏宅中这可怕的暴行,可嘴边却只有放肆恶毒的大笑。还没来得及思考,眼前的场景就一变,入了这白雾茫茫的义城。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那紫色的粉末,扬手撒向了那个破败村落中仅有的十几个村民。看着他们舌根鲜血淋漓,口不能言,却凶狠亢奋地说,“怎么?觉得瞎子好欺负?觉得没了眼睛的道士被你们这些灰都不如的东西戏耍很有意思?你们这一村的人,就都为这句该下地狱的话一起陪葬吧!”

 

晓星尘脚步已有些虚浮,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才勉强稳住心神。可不合时宜地,耳边竟响起前一日那个在窗边轻吐烟圈的薛洋问出的一句话。

 

[那我考考你,你以为为什么后来都没有你说的那种吃了粉的‘活人走尸’出现了?]

 

[你还真以为人家守在你身边好几年就是因为无聊?拼了命也要抢你碎的七零八落的魂也是因为无聊?]

 

那眼中尽是狡黠和笑意,他看得分明。这时想起,却又觉得脊背发凉。

 

三步痴。

 

晓星尘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样子了,甚至还停留在很多年以前水中自己的倒影。这刻,竟是那个三人围炉夜话的时候。

 

“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既然现在的你尚且可算安好,便不必太沉郁于过去。”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从眼前这个“自己”的口中发出来的。再度听来,竟有些讽刺。

 

这晚薛洋睁眼躺了很久很久,仍带着些伤的腿已经有些发麻,听见响声却突然闭紧了眼睛装睡。等听见晓星尘走出房门时,一骨碌坐起身来,透着窗子望去,眼睛里全是天光微亮时刻轻轻走进屋子的白衣道人离去的身影。然后又呆坐在桌前,盯着那颗糖很久,很久。久到这刻站在山洞中的晓星尘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是迈出第三步的自己,而不是薛洋。

 

又是一片白雾袭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身穿一身白色道袍,却又痴痴盯着义庄棺中的自己的尸身,白衣纤尘未染,脸庞和脖颈的伤口都被仔仔细细地擦洗过,就连眼上的绷带都是干干净净新换的。

 

“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用你的样子去杀更多的人。”

 

这是他躺在锁灵囊中时听到那人疯疯癫癫说出的许多话中的一个片段。这刻却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薛洋拾起一条绷带,蒙住了自己的眼。晓星尘感到了熟悉的黑暗,可此刻却只觉后脑发麻,额上的冷汗甚至都在跟这具身体一同颤抖。

 

“道长……”那是蜷绵的软舌细细舔舐着棺中尸体脖颈上的伤口,声音是他前生从未听到过的无力和怅然若失。

 

如同一道惊雷直直地劈下,脑中混沌一片,头皮几乎都要炸开。心也跳得毫无章法。

 

可万分复杂的情绪却一拥而上,转瞬便是两颗虎牙刺入苍白如纸的肩颈的皮肤。“恶心吗?”那个嘴边时常挂着阴笑和不羁的人似乎在用这样的声音戏谑着棺中的人。可事实是他仍然一语未发。晓星尘只觉这具身体在微微颤抖——他拥着棺中的自己,竟然眼眶发热,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缺了小指的左手上,灼得连呼吸都一滞。已经快要忘记流泪时是怎样的感受了,失去双眼前很久都未曾垂过一滴泪,失去双眼后也只会在情绪上涌时从眼眶渗出鲜血。他的唇被自己咬得愈发苍白,似乎下一秒就要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四步魔。

 

整条右臂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无数伤疤,遍布在从指尖到大臂的几乎每一寸肌肤。可独臂的人仍对此满不在乎地坐在山洞中,只把地上的阵法擦了又画画了又擦。那阵法的中央,是一只小小的锁灵囊。晓星尘只觉这番场景中日月升落极快,眼中的阵法和残缺不全的无数禁书残页被翻了又翻,一个个血阵剑阵魂阵间,洞外是四季相接。春分取日月同在时的山间澧泉,盛夏采岩缝中生了百年的地黄灵根,寒露前截血净的候鸟,落雪时节折满山白梅中灵气至纯之枝。数不清已是多少个年月。

 

正是深冬飘雪,山中虽寒气重些,灵气却也更足。他看见“自己”放下那一黑一白两柄剑,望了那穿着白衣的尸身很久。转身取了干净的雪和白布,将尸身的衣物一件件剥下,仔仔细细擦拭着每一处,连脚趾、耳中、耻部、腋下,都没有放过。可动作是晓星尘根本无法想象的轻柔。他能感觉到这个“自己”的心很空,似乎什么都没有思考,所有一气呵成的熟练动作都是几乎与薛洋难以相提并论的平静和轻缓。

 

直到给尸身穿上了洁净的衣物,又一个阵法便催动,不知他是受了反噬还是身体气力不支,眼前的场景愈来愈模糊,仅剩的右手紧紧攥着阵法中央的锁灵囊,头脑发沉地晕厥过去。

 

晓星尘有些茫然地收了最后一步,是不是自己和这人一样……那种生长在心灵深处的心情,如同掩埋在无数鲜血和谎言下的那滴穿过这十几年的岁月、落在残缺的左手上的微不可察的眼泪,难以琢磨和认清,更迟迟不肯面对。

 

 

 

15.

 

他站定许久,才平静了自己的情绪。太阳早就沉下山去,天空已有星辰在闪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在这样寂静的空间里被拢音的山洞放大。

 

“薛……”良久,他才冲着只有一臂之距的对方开口。

 

“慢着,”薛洋却突然扬声截断了刚打破沉默的声音,和让盲眼道人从一长一短两根树枝中抽一支来决定谁去买菜时一样——他拿出了另一根更长的树枝,“我反悔了,你再走一步。”像是引诱猎物的食肉族。

 

如今的主导者却换成了另一个人。

 

眼上蒙着绷带的道人伸出一只右手,掌心向上张开,淡声道,“剑给我。”

 

“要你的剑干什么?故技重施?还是杀了我?”薛洋倒一点也不紧张地冷笑着。

 

“不是霜华,”那人顿了顿,说,“也不是要杀谁,我指的剑是……降灾,我想确认一件事。”

 

满腹狐疑的独臂人仍然抱着一黑一白两柄剑站在原地,听见这般话便皱起了眉头,片刻的沉默间却仍然不见对方将手放下。他犹豫了一下,引诱猎物的食肉族却似乎变成了被草食者引诱的猎物,带着一丝戒备递出了自己的剑。下一秒他便微微睁大了眼睛,明白了那人的用意。

 

已在鬼道中催生修出剑灵的降灾,早就成了常人碰不得、其他修道人拔不出的灵剑,通体乌黑的剑身上不祥与杀伐之气甚至让修为较高的灵兽都不敢近身。竟被明月清风晓星尘不费吹灰之力缓缓抽出了剑鞘。

 

“薛洋……你……还剩几分魂魄……你又为何……”他本轻缓的声线只剩下嘶哑和颤抖,再也说不下去了。

 

“当”地一声,降灾落在了地上。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已经苍白得骇人,双手垂在身侧颤得厉害。晓星尘死死咬着下唇,拔出降灾的这一下给他的冲击比走出阵法的那四步还要大得多。刚补上去、经脉皮肉都还未长好的眼眶处,竟又渗出了鲜红的血迹。

 

薛洋惊得说不出话来,却似乎是出自本能地上前一步死死揪住了对方的前襟。那句“我反悔了,你再走一步”也早就被山中绕了一圈的冬风吹得一字不剩。

 

“晓星尘!你再他妈敢自尽试试!不是想知道真相吗,好,那我就告诉你,你最恨的薛洋,你的仇人薛洋,不光曾经在义城一次次的骗你,如今还要把自己的三魂取一七魄取二,全都和你的这点碎魂纠缠在一起,只要我死不了,你就得永远活在这世上!带着所有我魂魄里留存的丑恶的记忆!你死不了,也休想逃脱!你我共享命数,同死同灭!”他撕心裂肺的怒吼比一生中的任何时刻都丧心病狂,甚至超过了多年前白衣道人自刎在他眼前的那一日。

 

[要不是你说的那什么宋岚出现,他倒愿意无名无姓在你身边就这么过下去。]

 

[你碰上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他喜欢你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你对他的心思还用藏么,连这都要脸红一下。可别赖账说住在一起的那几年清心寡欲没半分动心。]

 

晓星尘顾不得揪在自己衣襟的手的主人有多疯狂,只觉剧烈的头痛,脑中全是那个短发的薛洋半戏谑半认真的神色。这刻若是他长好了眼睛,就能看见那个记忆中在金麟台上还嬉笑亲密地威胁自己的少年,眼眶红得吓人,眼底似乎有要夺眶而出的晶莹的泪花,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缓缓抬手,在薛洋惊诧慌乱的目光中,双手很轻很轻地,抚上了那人的脸庞。他摸到了那双发热的、湿润的双眼。

 

“你哭了吗?”晓星尘颤声问。

 

被问的人早就失了攥住对方前襟的力气,只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在自己的梦里出现过那么多次的白衣道长。想恶狠狠地反驳他说,你杀了我啊!你不是觉得我令你恶心吗!那用我这种坏到骨子里的人去补你明月清风的魂魄你不应该愤怒吗!一切却都梗在嘴边,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哭过吧……”他抬着手指,从那人的泪阜到下眼睑,轻轻摩挲在一片湿热的肌肤中,渐渐平缓的声音竟少了几许冷淡,沉声道,“禁术,五步裂魂阵,痛、恶、痴、魔,最后一步,是情。我若认,则永生同存,我不认,则永禁于此。”

 

他带着这人完好魂魄的十分之三,亦带着他深刻、热烈的记忆和情绪。指尖却触到了一颗顺着脸颊流下的滚烫的泪珠,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动作极轻极轻地将它抹去的瞬间,恨未泯,情可觉。

 

“你明知我已从你的记忆中知晓了这禁术的根本,”他触到那人有些湿润的睫毛,自己的手指也忍不住发颤,“即使诱骗,也走不出这法阵,会永生永世囿困于此,除非你死去。”

 

那个修鬼道、复虎符、习阴阳、改天命的薛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这种绝望的愤怒。他一把扯下那人的双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地,向后退了一大步,用着仿佛在地狱受了千百年酷刑的痛苦的声音,几乎嘶吼道,“那你就永远困在这个法……”

 

“薛洋。”晓星尘抿抿唇,手拢在袖中微微蜷了蜷,轻声打断了他。

 

[可说不准是动了真心。]那人说。

 

一切便如惊雷贯耳,薛洋瞠目。是镜花水月,是荒谬绝伦,是南柯一梦,是俟河之清……可向自己踏出了第五步,站在眼前的那白衣道人,却是真真实实的晓星尘。他想伸手触碰,又停在半空。

 

不,这是假象……我们彼此憎恨,我们背道而驰,我们水火不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对他来说,绝对不可能只是仇人的。]

 

[信我。]

 

仇敌仍是仇敌,深埋的仇恨下却生长了久久不见天日的情绪。

 

[我才明白比起恨、怨、情、念,一个完整真实的阿洋却更重要。]

 

耳边很吵很吵,都是那与此人极为相似的另一个晓星尘说过的话。

 

“薛洋。”似乎是察觉到对方的沉默和惊诧,那个恢复了曾经温柔平和的声音又在眼前响起。

 

他愣愣地吞了下口水,憋了很久才讷讷地应道,“啊……”

 

“隔日,一起去一趟义庄吧。”晓星尘平静地说。

 

“什么……”

 

“那里应该还栖着我迟迟不肯离去的几魄。”白衣道人攥了攥藏在袖中的双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补上你我魂魄的缺损,你也免遭反噬。”

 

薛洋只觉心陡然空跳了一下,后脑发麻,目光痴痴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口中一遍遍木然地重复着,“你我……你我……什么你我……”

 

晓星尘抿抿唇,面对面地,探出左手轻轻触碰了几下那人的右手,轻如蝉翼扇过的风。薛洋却像从一场梦中突然惊醒,他猛地反手捉住了那只有些苍白的手,狠狠地,仿佛要用尽全部的力气,十指相扣,抵在自己的心口,几乎疯狂地颤抖着高声喊道,“晓星尘!你心悦我!”

 

那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喊吓了一跳,却只愣了片刻,便付以轻轻的一笑,像是自嘲,也像是无奈,“我认了。”

 

他还未来得及察觉那人迫近的呼吸,就被啃住了双唇。那根本算不得亲吻,虎牙刺破了下唇的一块皮肉,是几乎带着血腥味的撕咬与啃食,带着剧烈的情绪和十几年来沉淀的爱恨。

 

“原来我早就想做的事情是这个。”良久,薛洋似乎是意犹未尽地舔舔唇,眼睛发亮,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上一次露出这样的笑容,还是在义庄榻边的油灯下,嚼着糖果看那盲眼的道人有些笨拙地修补衣服之时。

 

“我猜是,从我……予你糖果的那一天起?”脸颊有些发热的道人却好笑地问。

 

“晓星尘,”听见这话薛洋沉默了很久,突然翻了个白眼,唇边笑意却不减半分,只把紧扣的那只手攥的更紧,“我才发现,你其实也挺下流的。”

 

得到如此评论的人一怔,微微侧首,甚是不解,“为何?”

 

“哼,没什么,欺负你可真好玩。”他口中说着有些恶劣的话,却只是得意地拉着对方靠坐在一边,终于肯放开那已经被攥得发麻的手,转身取了包裹中的薄被轻轻将两人裹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和他侧首相靠,用很疲惫很疲惫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呢喃,“道长,明天天亮我们就去义庄……”

 

晓星尘怔了怔,不久也困意袭来。两人相抵相靠,便沉沉地睡去了。

 

山间风雪已歇,梦里阿洋和晓先生的身影也渐渐模糊。

 

何必去思虑和艳羡那千百年后的来世之世。

 

实在不及今生的半缕孽缘。

 

- END

- 只查了一遍,可能还有疏漏和bug,望指出

- 正文字数约3.4w,番外看情况出吧…肝痛

- [ ]部分是脑中想到前文中人物说过的话,算是个人习惯,看着会和当下的人物对话区分得清晰一些

- 这篇的HE其实写得很压抑,现世还好,原世越写越觉得血淋淋的,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可又觉得那么深刻的东西,忘却前尘转去来世又太遗憾太遗憾了。所以还是写下这一篇来。如果有时间,确实想补一些番外出来。因为还有一些小心思和片段希望能表达出来

- 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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