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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晓]何必来世-番外及整合

-   HE,番外,字数约1w

-   前文整合:

-   私心作祟的产物

点我看归档整合

 

白衣道人肩膀有些发麻,清醒之后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身旁那人竟是抱着自己的手臂靠在山洞里睡了一宿。仍是寒冬时节,晓星尘面向山洞外的方向,幽香沁人心脾,他忍不住多闻了几下,想来这山间梅花开得不少。

 

曾经放弃过一次生命的人,如今好像对这世上的哪怕一草一木都抱有眷恋。

 

他试图挣开抱着自己还没睡醒的人,未果,反而将人吵醒了。刚想把被子给他盖回去,便听到薛洋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被蜇了一样地突然松开自己抱了一晚的手臂,后退两步,瞪大了眼睛惊悚又凶狠地盯着晓星尘。

 

道人看不见他的眼神,只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不解地转过头来,满脑子的疑惑。便问,“怎么了?”

 

薛洋站在原地反应了半天,用力拍拍自己的额头。差点以为在做梦。现下清醒过来之后又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好像有些丢脸,便干巴巴地转移了话题,“没事,你醒很久了?”

 

晓星尘站起身来,将仍有余温的被子收好,“刚醒。既然要赶路,时辰也不早了。”

 

“……这么急?”薛洋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拾起地上的两柄剑,微微侧首。

 

但晓星尘就和没听见一样,头都不抬一下,仔细将被子收入包裹里,过了好半天才说话,“我不修鬼道,若能替你寻得余下魂魄作补,想必能抑制你受邪术的反噬。”

 

那道人的表情波澜不惊,细心地整理着包裹,还在不停摸索地上有没有被乱放的物品。薛洋盯着他,听见这话心里倒是泛起了些波澜,深吸口气故作镇定地拦住对方的动作,抬手去摘他眼上的绷带。昨天渗出的丝丝血迹还留在上面,他没在意对方有些僵硬的表情,取了干净的软布沾湿后为他擦脸。

 

晓星尘饶是知道自己还是具尸体的时候,薛洋便会隔三差五就如此仔细地擦洗自己全身,可现在的自己毕竟是个大活人,总还是有些不自然地躲了躲,轻轻握住了给自己擦脸的手腕,轻声道,“灵力和经脉都正常。再过几日,眼睛应该就能长好了。”

 

听见这话,薛洋盯着他眼眶处已经渐渐愈合的皮肤和闭合的眼皮,轻哼了一声,又俯身去找新的绷带了。晓星尘哪里听不出这哼声的主人心情甚好,倒也忍不住弯了唇角。薛洋拿了绷带过来,疑惑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自己来。”晓星尘接过干净的绷带,心知对方一只手很难这样给自己缠上绷带,毕竟也不是躺着的尸身了,于是在可能令对方感到尴尬的状况发生之前先一步自己动起了手。边系边说,“我看不见,你查一下还有没有忘掉的东西。”

 

薛洋踢了踢脚边灵鹿的躯体,已经没了生气,但鹿角还闪着些灵光。他转念一想,又将鹿角折了下来。晓星尘听见声音,微微思忖,“毕竟因我失了性命,我还是送它一程。”

 

薛洋不置可否。最终二人还是在下山途中寻了处地方将它埋了起来。一同往山下去了。

 

“道长。”到了义城的入口,薛洋皱眉盯着那脚步匆匆的白衣道人,在身后有些冰冷地开口,却没了下文。

 

晓星尘脚步一顿,似乎有所会意,但也只稍犹豫了下,便坚定地回应道,“走的时候渡他们入轮回吧。”他蜷蜷手指,又凝眉补了一句,“日后你也莫再胡作非为。”

 

薛洋却轻笑了一声,跟紧对方,踏入这重重白雾之中。

 

他魂魄不全,又以鬼道之魄作补,感官能力和修为却似乎并未受什么影响,反而对环境的适应性变得更好了一点。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想。而薛洋已经早他一步,脚步加急地冲向了一个方向。

 

那地上躺着的,是一条失血过多的左臂。

 

剩余的四指似乎紧握着什么东西。

 

晓星尘走了过来,他听见薛洋有些急促的呼吸,也感知到了脚边的肢体。他俯下身,迟疑了一下,见对方似乎没有拦住他的意思,便探出双手触到了那条手臂。僵硬而冰冷,似乎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在为它保驾护航,奇异的是,这气息对晓星尘却没有半分敌意。他摸到那只缺了小指的左手,四指紧紧握成了拳。皮肤是失血过多的苍白,可时隔这么久却没有一点腐烂的迹象。原来是手心攥着的东西,跟着主人时间太久了,无形间竟凝了他身上的念和气,让尸身仍旧保存的完整,也正是它一直守护着这条手臂。晓星尘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掰开那四根手指。

 

他触到了一颗有些碎痕的凝着灵气的糖。很久很久都说不出话来。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中,晓星尘的手有些发抖,但还是取走了那颗已经有些发黑了的、稍一用力就可能会碎掉的糖——就像曾经自己支离破碎的零散魂魄——收进了怀中。

 

“你也送我一次糖吧。”他捧起那条四指被掰开后由于僵硬而渐渐又向内收的手臂,站在残肢的主人面前,淡淡地说,“这颗就够了。”

 

薛洋似乎对他的做法有些恼羞成怒,气愤道,“晓星尘,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闻言,晓星尘却抱起了地上那条冰冷的左臂,没做回应,“先去义庄吧。”便径直起身,向曾经生活了几年的地方走去。他自己的记忆已经有些派不上用场,时隔太久,对这座孤寂荒凉的鬼城最熟悉的人还是薛洋。便由着他留存于魂魄中的记忆,很快走到了那间小小的义庄。

 

薛洋跟在他身后,脑子里混沌一片,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他看着义庄已经落了一层灰的棺木和当年砸得乱七八糟的一地狼藉、再未收拾过的小屋,微微皱眉,晓星尘却先一步很自然地一下下小心探着步子,绕过地上那些障碍。

 

时间太久了,义庄里满是灰尘的味道。薛洋跟在他后面心神飘忽地进了屋,脚下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弯腰将它掀开时惊讶了一下才想起,当年砸了这义庄的时候,忘了这坛自己曾一时兴起取了好时节的桃花来酿的酒。

 

[少年一边向坛子里放着洗好的桃花一边侃道,“道长,等这酒酿好,你我可得举杯共饮一次啊。”

 

坐在桌边饮茶的道人温声应他,“修道之人,不可贪杯。”

 

“那是说少饮,又不是不饮,你说对不对?”他嬉笑着望过去,目光里哪还有什么凶光和歹毒。

 

“对,对。”那人又被逗笑了,“那到时你给我斟酒吧。”

 

“哈哈哈,好啊好啊,”少年很是满意地举起坛子,思索了一下,又说,“道长,那你能不能写一个‘酒’字来啊,我贴上去,就像酒馆里卖酒的坛子一样。”

 

道人摇摇头,“我看不见之后字写得很少,写出来也不端正。”

 

最终被软磨硬泡地塞了纸笔去落墨的人,到底还是这白衣道长。]

 

时间有些久了,坛子已经微微受潮,当时连哄带骗叫晓星尘写上去的一个“酒”字早就模糊不清了。酒香却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这怎么会有酒?”晓星尘一时没想起来,闻到清冽的酒香,侧首道。

 

薛洋把坛子放在一边,不咸不淡地应了句,“当年我酿的,后来给忘了。”转头又看向晓星尘,轻轻皱着眉嘀咕道,“你要把我的半个尸体抱到什么时候……”

 

那人将对方冰冷的左臂安放在桌沿,开口却说,“果然……破碎的魂魄仍然固执地栖在这义庄,我来画阵,你来纳它们。”

 

他看看对方面无表情的认真神色,全然不像是在开玩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而晓星尘已经引着霜华,以剑气在刚才略微清理过的地面画出了一个法阵。薛洋心道你这道士刚复活就这样,怎么比我还急,就连纳魂的鬼道阵法都还是从我记忆里面挖出来的。他又暗暗压下体内愈发不稳定的灵力,心尖却软了三分。盘腿坐在阵法中央,望向对方的眼神复杂又饱含深意。可不管怎么凝神去纳魂,也只能感知到周围几缕魂魄的存在,并不能纳入自己的身体。

 

晓星尘也发觉了这一点,毕竟是自己的碎魂,比起阵法中的薛洋,肯定更愿寻自己的气息。他犹豫道,“你先站起来。”

 

薛洋只是轻笑了一声,似有些无奈地说,“晓星尘,你还是太天真了,要是这样就能成功的话我当年也用不着自碎魂魄了。”

 

闻言,白衣道人的动作一滞,但还是拉他起身。转而却动手解了自己的衣带,在对方有些惊诧的目光中沉声道,“你再扮一次我的样子。”

 

待他们刚刚交换了外套,还搭在手中,薛洋一眼瞥见他还未理好的中衣,露出雪白的脖颈和线条好看的锁骨,不由得喉咙涌上一股涩意。刚收回目光,却被那人泛红的脸颊和耳尖吓了一跳。

 

晓星尘很小声地说,“你过来一下。”

 

抱着白衣道袍的人就像被引诱了的猎物一样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就瞪大了眼睛——晓星尘在吻他?!在有些奇异又暧昧的气氛中,他又一次捕捉到了那个轻轻探出的舌尖,于是非常名正言顺地顺着它开启的缝隙让自己的舌溜了进去,放肆地作恶。

 

他看看那人唇上还存留的晶莹,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地笑道,“道长,这次再说你下流你可别赖帐,上次也是你先用舌头勾引我的。”

 

晓星尘听不得这样的话,便偏过头去,只是耳朵更红了,轻声道,“将灵力和气息渡你,碎魂才更可能将你认作我。”

 

薛洋意犹未尽地舔舔唇,眼睛里又闪过一丝狡黠。他伸出手精准地探进那人的衣襟,触到温热的胸膛。手掌按在晓星尘的心口处,似乎感受到对方的心跳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事。那人还没来得及惊讶和推拒,薛洋就轻轻摩挲着这片肌肤,凑近他的耳边低声说,“晓星尘……我是你。”微微嘶哑的嗓音中竟满是蛊惑的味道。

 

抱着黑色衣衫的道长正对耳边温热的吐息有些不知所措,却被那只手轻轻剐蹭了一下左胸前的一点,便触电一般地将人推回法阵的中央。脸上热得发烫。

 

得逞的人倒是心情甚好地穿上了白色道袍——不管什么时候,逗晓星尘都太有意思了——又待对方解下眼上的绷带给自己缓缓缠上,这才坐回了法阵中。时隔这么久又穿起这身衣服,心里倒生出些莫名的兴奋。他抹抹脸,阖眼盘坐好,凝神去纳周身的碎魂,果不其然,对它们的感知力强了许多。

 

阵法足足作了三天三夜,终于在第四天的清晨,纳入了一魂一魄。如今,晓星尘一魂五魄是自己的,一魂二魄是薛洋的;薛洋两魂五魄是自己的,一魂一魄是晓星尘的。先前聚魂时的那般坎坷,主要还是因晓星尘三魂只余一,而现在,两人虽各少一魂一魄,状况却也稳定了许多。

 

三天过去,晓星尘的眼睛也睁开了。灵鹿的这双眼与自身契合得很好,每日凝神静养片刻,日后长得会更好。睫毛轻轻颤了几下,像被风吹动的柳叶。入眼是好多年不见的那张脸,却一袭白衣静坐在法阵中,眼上还覆着雪白的绷带。他望着那人扮作自己的样子,呼吸一滞,心跳似乎都有些不稳。手上却仍然不敢有怠慢,细细引着灵气连接着法阵,缓慢地让自己残缺的碎魂得以安安静静地渡入那人体内。他想起这人便是以这样的形象,如痴如魔在这座最终成为死城的浓雾之地疯活了八年,一剑一剑都是痛苦又残忍的罪恶和绝望。心里便生出一股很沉重的悲凉,是对这些无辜之人,也是对眼前这个再不补魂很容易就会堕入鬼道中的深渊、永世只能化作厉鬼的疯子。

 

裹上了黑衣的道人暗暗叹息,又凝神继续助他纳魂。薛洋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上沁出的冷汗流到眼上的绷带后又消失不见。几乎快要晕厥过去的时候,终于撑到了阵法结束,晓星尘也将持续输送的灵力渐渐放得柔和,自己的衣领处也是微微的汗渍。

 

薛洋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中午了,他感受到眼前的黑暗,更惊奇的是自己似乎枕在了晓星尘的大腿上,还躺在被简略收拾了一番的榻边。而并不知情的人仍时不时以指尖抵在他眉间,探着他体内魂魄的情况。薛洋神经质一样地愣了半天,又转了个头,一句话也不说,直接埋到那人怀里去了。鼻腔里是自己衣物的味道和对方体味混合的气息,他甚至有些贪婪地嗅了嗅,一边想着自己怎么会这么做,是不是得了怪病,已经没救了,一边却听晓星尘的声音从上方淡淡地传来,“先起来,通一下灵脉,看看有没有问题。”

 

他一动不动,脑子像是进水了一样鬼使神差地又拱了拱。晓星尘见他这样子,哭笑不得,使了几分力才将人从身上撕下来。

 

“看样子是没什么事了。”他想了想,又说,“薛洋,你看看我。”

 

还穿着白衣道袍的人仍有些疲惫,闻言倒是依照着取下了眼上的绷带。好几天未见光的双眼仍有些不适应正午时分光亮的环境,他低头眯了一会,再度抬头时,眼睛睁得大大的,说不出话来。

 

上一次的对视,已经记不得过去多少年了。

 

“真荒唐。”薛洋突然垂下眼,低低地笑了一声,好半天都没再开口。

 

晓星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觉得那样的语气听起来竟有些沧桑。只好换了个话题道,“应该很稳固了,若是再有反噬,你且静下心来去压住,不再作些危险的禁术,会养得更好些。”

 

“嘁。”片刻前还纳魂纳得筋疲力尽的人,却只是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又望向那双认真的、完好的眼睛。转瞬,唇边便勾起了顽劣的笑意,“再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真是犀利又难以回答的问题,晓星尘想。他不自觉地蹭了蹭手指,又平静地说,“若是当年能看见,如今可能你为主亡,我仍游于天下,最终也不知落入谁人之手,世间险恶恐我也只知十之一二,秉性依旧的话,便也不得好死吧。但也无妨,以心为道便是。”

 

薛洋挑挑眉,似乎有些惊讶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又好像是不太满意这样的回答,扬声道,“可惜明月清风落入十恶不赦之手了。”

 

“没什么好可惜的,”晓星尘淡声道。也没看他,转身起身捧了那条左臂,“现在想来,栖居一处,尽我所能,护一方安宁,也未尝不可。世间苦疾,只有更甚,而无最苦。守住本心,足矣。”

 

听到这般话,薛洋似乎心情甚好地笑出了声,又伸手把那条手臂夺了过来,“反正以后你和我要一直在一块了不是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倘若你再害……” 晓星尘皱着眉顿了顿,又道,“倘若你再去个别城,骗得他人欢喜你,再做出屠城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也定不饶你。旧罪未赎,切莫再……”

 

“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晓星尘,我他妈要笑死了,真的,”薛洋的笑声直接打断了那人严肃的警告,他笑得喘不上气来,抖了好半天才说上话,“道长,你还真以为,我是无聊了,就会随便去哪蹲个仇人当骗子玩?”

 

[你还真以为人家守在你身边好几年就是因为无聊?]

 

晓星尘竟认真地想了想,反倒说,“但你起初定是想杀我的吧。”

 

“是啊,刚开始就是觉得骗你很好玩,”毫无愧疚之心的人端着那残肢,暗自思索着什么,“不过么,后来抽签买菜都舍不得糊弄你了,更受不了你这傻子还老被卖菜的骗,动不动提半筐烂菜回来还觉得人家不容易。”

 

晓星尘叹叹气,坐了过去,“那我们走的时候你且……”

 

“烦死了烦死了我知道,”薛洋赶紧打断对方的嘱咐,十分顺从地接道,“走尸的话,不同凶尸,阴火烧净,放灵归,也可得来世安稳。道长,你帮我把袖子撕下来。”

 

薛洋正拿着那条左臂若有所思。晓星尘一边撕下上面的衣袖一边疑惑地问道,“不待寻一个好方位葬下?”

 

“葬个屁!”对方情绪有些激动,“那含光君和夷陵老祖可真他妈毒,我不过是想让他补好你的魂魄而已,老子本来没有伤他们的意思,他们却步步逼我死!手臂被砍下来之后我就没来过这了,以为早就烂了!”

 

听见这话,晓星尘嘴唇颤了颤,却没说出话来。薛洋又说,“哪想到那糖帮我护住了,运气这么好,我可要接上。”

 

对方哪明白他的法子,开口发问道,“怎可能?这都已无半分血色和生机了,再高明的医术也难完成吧。”

 

对方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你忘了我是修什么的?宋岚那种高阶凶尸都能炼出来,还怕炼不成自己一条手臂?”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心里又气又躁。

 

果不其然,晓星尘眼神一滞,又不说话了。气氛登时变得万分僵硬。薛洋有点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很烦躁地转过身去不理他,自顾自地折腾了约莫一刻钟,擦净了的左臂竟就从断掉的部分接合了上去。许是常年修行鬼道,又几乎入魔,稍微活动了一下,这条尸臂除了没有那么灵活外,倒是与普通的手臂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外表看起来肤色惨白,手腕处长出了攀至肘部关节处的黑中泛红的尸纹,小指处的断口有些畸形,乍一看竟显得妖异骇人。

 

先打破这番沉默的还是薛洋。他甚至不想再看那道人一眼,径直气冲冲地想要大步踏出屋去,头也不回地站在门口背对着那人。声音骤冷,还带着一股甚是极端的嘲讽,“怎么,道长,这么急着,想去见你那好朋友?”他还想继续说,可心口就像插了一把刀,连站在门口的身形都有些不稳。

 

他发起疯来便是那般口无遮拦不计后果,什么狠话都往外冒,哪管心里藏了多少酸涩和不安,怒就是怒恨就是恨。可过了这么多年,他竟有些怕了。薛洋暗骂自己时间越长越倒着走了,气得牙根都痒,十岁就不再怕死人,十二岁就不再怕邪祟妖物,十五岁就天地无惧,如今磕磕绊绊二十好几却怕这家伙开口说的话,甚至怕一个眼神。操,他有点想一走了之,又迈步动步子,分明魂魄相系晓星尘死都死不了了我他妈怂个什么劲。

 

晓星尘却稍微平复了下心神,便拾起地上那坛桃花酒,走来了他身后,平静地开口,“走吧,送他们归去。”他又叹了口气,道,“我定要与子琛一见的,有些缘分虽已尽,只是终究还欠句道别。”

 

薛洋鬼使神差地回头挑眉问了句,“那你当时怎么光顾着骂我恶心,道别呢?被狗吃了?”

 

“前世没来得及,但今后也不必再有。”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罢,便自顾自地从他身边走过,稳步踏入这座相别多年的义城。

 

留下一个呆在原地的薛洋望着对方身穿自己的黑色外衣,缓步走向一片雾霭中。心都快跳出来了。

 

薛洋倒是难得顺从地送这些走尸平静地入了轮回。一路并肩,却并未多言语,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偶有三两句对话。也不知是忘了还是隐约的默契,二人都未曾提及对调的衣物。黄昏时分,晓星尘才见到在那座不知名的树林中被控住的、站了很久的宋岚。薛洋只犹豫了片刻,便上去取了镇魂钉,那双白瞳便转成了一双灿若星辰的黑眸。

 

他说不出话来,只喑着嗓子低声呜咽,双唇启合却分明念着“星尘”。

 

薛洋却再也受不了他们二人这般默然又深沉的对视。猛地从晓星尘背后抽出霜华,毒毒地向宋岚刺去——对方接了几招,也看得分明,这剑剑疾狠,却只是警告和提醒的意味。但他看清那霜华后,有些木然地睁大了眼睛。他们交换了衣物,他们并肩同行,他还能……抽出他的剑。

 

作为凶尸不太灵活的动作仍然支撑着宋岚以拂雪在地上写字,“你二人如今?霜华封剑,薛为何?”他动作有些匆忙,字句也表述得极简,望向薛洋的表情是九分憎恶和一分不解。

 

看到这,薛洋却也懵了,霜华封剑?自己一直都能拔出来的啊。不管是他生前还是死后。难道宋岚背着霜华这么久一直都没能把剑拔出来过?而晓星尘的脸色却好像有几分不自然,但还是略略思索后开口解释道,“子琛,我二人如今命数相系,魂魄相补,往后,也就如此了。眼确是他替我补的。道随本心,我心已是糅恨又入情,”他闭上眼,沉沉叹道,“终究还是舍不下,坦诚心意,方可行矣。”

 

宋岚眼底尽是惊愕与不解,却听晓星尘声音低了几分,说道,“霜华……是师傅相赠之物,与寻常灵剑不同,它不是封剑,只是……认主。”

 

认主……薛洋听得一头雾水,又想到了云梦江宗主手中世人皆知的名器紫电,脑内便闪过一个片段,如今想来头皮都有些发紧,面上居然觉得发热。

 

[“道长,你说今夜这花妖怎么会跑到人家宅子里兴风作浪?我还以为这东西只会在窑子出没。”黑衣少年站在一间府宅门口,挑眉笑道。

 

“许是因日子到了七夕吧,这里怕是它心上人曾住的地方,想来生前也是个痴情之人,”白衣道人推开大门,仔细辨别着妖物的方向,正色道,“你千万小心些,腿才刚好几月,莫被伤了去。”

 

少年露出一对虎牙张扬愉快地笑着,“哈哈,我跟道长比起来是半吊子的功夫没错,不过这等小妖能奈我何?我这就给你露一手。道长这么熟悉自己的剑,那就来听听我的功夫怎么样?”说罢就自顾自地探到那人身后抽走了霜华。

 

晓星尘却似乎有些慌乱地试图开口说什么,但又换了句小心后便没再言语。那古怪的神情只露了一瞬,薛洋看了看,并没多虑。便挥着剑收拾了那小妖。还刻意敛了几分自己剑法的歹意和杀气,听着倒真有些像修了野道闲术的半吊子了。]

 

“是斩花妖的那七夕?晓星尘,”薛洋有些不合时宜地邪笑了一下,“看不出来啊,原来你这么早就对我……”

 

“莫再说了!”有些慌乱地打断对方的话,那泛红的脸和刻意避开的目光意味着什么,宋岚若是再不明白,就也太迟钝了些。

 

又是几秒无声的沉默,宋岚才执剑在地上轻轻写道,“星尘,对不起。”他的情绪过于激动,本就是动作有些僵硬的凶尸,又禁不住地发抖,写出来的字竟要细细辨认才可看清。

 

晓星尘眼角有些红,他闭上眼勉强定住心神,才说,“子琛,我本以为那一生便是真的不必再见。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又太重了。我们……就此……别过吧……”他像是累极了,身子一软,几乎就要倒在地上。宋岚慌张地抬了抬手臂,却未料想薛洋似乎是出自本能地,早就先一步牢牢将人扣在了怀中。连剑都来不及收,霜华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好像透着一股悲凉。那人神色间竟是宋岚从未见过的、说不出的珍重。是了,他只见过出手狠戾的薛洋,笑里藏刀的薛洋,疯入狂魔的薛洋,却从未见过这般,神情凝重,手中动作却极尽温柔,生怕伤了怀中的人半分的薛洋——不对……他见过!从自己身上拿到锁灵囊的那刻的那个薛洋,便是与现在这般……

 

他不愿再想。有些木然地转过身去。眼底一丝微不可查的痕迹便散在这缕极轻的风中了。心底的后半句“错不在你”,终究还是收了回去。错?罢了吧,有什么意义呢,自那“从此不必再见”的话说出口后,他们之间就已注定殊途。可并肩作战,可共论道义,可同赏诗文,可对坐呷茶,却终究做不到以身堕魔,魂魄相交,逆天改命,不计后果。他们之间能做的是什么呢,因愧疚而移补的双眼,和试图慢慢收集残魂、希望安养好后就送入轮回,将往事的纠葛剥得一干二净罢了。眼前闪过过去的一片记忆,那时晓星尘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杀了自己后,神色极尽温柔地笑着揉了揉薛洋的发顶,走远了。晓星尘是温柔的,也是爱笑的,可如今又想到那很久前就让霜华认薛洋为主的事,这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好像就变了滋味。你我也曾为无话不说的至交好友,却也没让霜华认我为主。

原来情深入骨的,不只是薛洋那疯子一人。

 

分明是不会痛的凶尸了,可胸口还是有一股难言的压抑。他终于艰难地迈动了步子,心里竟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想逃走的情绪。

 

“宋岚。”

 

他怔了怔,顿住了脚步,却没回头。这恶人,十次有九次都是嬉笑里带杀意地喊着宋道长。还有一次便只会是丧心病狂地吼着自己的全名。这般冷淡与森然的语气,确是从未有过的。薛洋按了按晓星尘的双肩,又自己向宋岚走了一步。出口却是让两人都惊讶的话,“那小瞎子呢?”

 

晓星尘张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自己竟丝毫没想起来问一句阿箐,如今问出口的,居然是薛洋,他心中也生了一丝惭愧。又想了想,装着阿箐的锁灵囊应该也在子琛身上才对。

 

同样的惊诧也在宋岚脑中一闪而过,他仍没有转头,只执剑在地上写,“残魂全在义城,已安养好,三年前已送入轮回。”

 

晓星尘像是松了口气,却仍然面色苍白,情绪怅然。薛洋拾起霜华,放回晓星尘的身后,便头也不回地向着背对宋岚的方向慢悠悠地走去了。

 

宋岚终究也没再回头。且保重吧,他想。

 

今晚的夕阳红得格外鲜艳。薛洋坐在树杈上,眯起眼看着背光走过来的人。他还穿着自己的那身黑色外衣,可举手投足全都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他总觉得像在做梦。晃悠悠的腿也停了下来。

 

晓星尘仰头看着他,又想起了那日在书房一片橘红的夕阳下另个短发的薛洋的侧脸。

 

[那具身体要是也能看见就好了,就能……看看那个人的样子。]

 

晓星尘轻笑了一声。薛洋不知这笑是何意,却似挪开了心上的几块石头,竟有半分的轻快。他跳下来,细细端详着这张有了笑意和血色的脸,怎么也移不开目光。晓星尘却犹豫片刻后,拉过了他的左手。那人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去,被人使了力才自嘲了一番,心道都走到如今这步了,还有什么可躲的,心尖上也似乎化开了什么很温热的东西。死白的左腕上尸纹流转着隐隐的红光。

 

“我很久前碰到过一次。是让霜华认主之后。”晓星尘轻轻摩挲着小指处的断口,在那人惊诧的目光中轻轻说道,“白日里你又气了阿箐,她还把那天你的那颗糖抢了去,我以为你们又会吵起来,哪想到你竟没同她计较,只是夜里睡得不甚安稳,我替你掖了下被子……”

 

[少年皱着眉头在睡梦中闷哼,道人察觉了他不安稳的睡眠,掖着被子时竟触到了那缺了小指的左手。被对方条件反射般地抽回了手,却没有被吵醒,似乎仍在同什么烦躁的梦境斗争。

 

盲眼道人愣了很久,心狂跳不止。是巧合吧……他强作镇定,如此想道。却彻夜未眠。

 

直到后来阿箐说出那让他倍感荒唐的话来。

 

“他有九个手指!道长你知不知道?薛洋是不是有九个手指?你以前肯定见过的吧!”

 

头皮嗡地炸开,后脑发麻,一道一道的惊雷直直劈在心上,根本难以接受。]

 

薛洋听他说完,又叹了口气,只笑说,“道长,我可真是输给你了。”

 

对方不置可否,手上的力道却不减,像是想要触碰这只手很久的样子,一遍遍细细地摩挲着,也不说话。

 

“我也不知道你那么早就对我动心了啊,”薛洋竟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说,“后来一年多其实我也没干什么,骗你去洗衣服买菜都没舍得了。连抓个野鸡杀的时候都不想让你动手了。”

 

晓星尘正色道,“以后也不可滥杀无辜。”

 

“人不惹我,我干什么杀人,”他低头将额抵在对方的肩上,低低地说,“晓星尘,你别死啊……我也想明白了,我是真的舍不得……”

 

虽然好像有些肉麻,晓星尘还是坦然地笑了笑,“你又揶揄我。”

 

“太苦了。”薛洋说着,突然又舔舐上了那道细细的疤痕,声音发抖。他薛洋可从没服过软,从没怕过谁,遇上这人,却步步胆战心惊。

 

晓星尘听得心尖也跟着发苦。他从前可从没说过苦,只会说这粥里糖少了,那月饼不够甜,可对每日得的糖果不表露欢喜也从不抗拒。分明是喜甜的,死都不会放掉手心的糖——喜甜,也喜自己吧……他慢慢捧起对方的脸,那许多年不见的目光里刻骨深邃的情绪,又如何逃得开呢。轻柔的额头相抵,温热的呼吸交错,彼此愈来愈近的唇瓣便是那么深情地触碰,他竟一刻都不愿闭眼,直到呼吸困难、眸上都覆了浅浅的水光时才肯分开。薛洋这混蛋,真是孽缘啊,晓星尘心想,暗自叹了口气。认就认了吧,同死同灭,生生不分,如此这般,也好。

 

走了片刻路,行至一城,薛洋将那鹿角卖了些银两。他见晓星尘一路都抱着那坛桃花酒不撒手,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也软得不得了。夜色已至,纵是修为甚高的二人,未辟谷也经不住这三四天的饥饿。他们寻了处客栈,伙计不敢怠慢这两位负剑之人,倒是见薛洋捉了那人的一只手握紧,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笑着要了一间房。伙计还是有些眼力见的,看着那边沉默的晓星尘微红的耳尖,便有所会意,连忙应道,房已备好,饭菜这就去做,稍后再遣人送洗澡水上去。趁薛洋结账时还暗笑着递上一盒脂膏,对方倒是略有惊讶地挑挑眉,纳入袖中,转眼就同人一齐去了房内。

 

后半夜才熄了的灯一直映着两具缠绵的躯体。他像是看不够似的,再窘迫羞耻,也未曾闭上眼。口中是被撞得细细碎碎一声声“薛洋”。像是要把那两年看不到的眼神和没叫出口的名字全要补回来一般。薛洋被他这般看着、唤着,几乎发了疯。

 

入个屁的轮回。他这般想着,又吻去那人眼角的湿润,极尽轻柔地擦洗着对方几乎筋疲力尽的身体。心里恶狠狠地说,晓星尘,我就是要你带着全部的记忆和心情去承认,比起那些刻骨的血海深仇,比起你珍视的苦疾众生,比起你秉性傲洁的至交好友,比起那演了两年戏的无名少年,你还是会爱死我薛洋,什么都分不开我俩。

 

桌上还有大半坛封起来的剩下的桃花酒。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END]

-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写正文时那种苦涩和压抑终于消失了

- 不要误会。这里并没有双道cp什么事…宋岚的确一直都是站在并肩好友的角度的。单独来看,我还是挺喜欢宋岚这个人物的,只是他们之间错过的东西和隔阂真的太多了。曾是至交好友,终究却还是两方心性。而薛晓两人之间,却是比起双道的君子情义还要更深刻的东西

- 真的太喜欢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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